上市前知識產權盡職審查：專利、商標與商業秘密
2025年第二季度，港交所（HKEX）接連出現兩宗因知識產權（IP）權利瑕疵而導致上市申請被發回或自行撤回的個案，涉及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及一家硬件製造商。這兩宗個案並非孤例——根據Mayer Brown律師事務所2024年發佈的《亞洲資本市場知識產權風險白皮書》，在過去18個月內，港交所上市科就首次公開招股（IPO）申請提出的書面查詢中，約有27%直接或間接與IP所有權、授權範圍或專利有效性有關。該比例較2021年的14%上升近一倍。與此同時，中國內地及香港的監管機構正同步收緊對擬上市公司IP合規性的審查力度：中國證監會（CSRC）在2024年修訂的《科創屬性評價指引》中，明確將「核心技術專利權屬清晰」列為科創板上市的強制性門檻；香港交易所則在2024年12月更新的《上市規則》第18A章（生物科技）及第8章（一般主板）指引信中，新增了針對IP盡職審查的具體披露要求。對於擬上市公司的管理層、保薦人及律師團而言，IP盡職審查已從「可選項」升級為「強制通關程序」。本文將圍繞專利、商標與商業秘密三大維度，拆解港交所及證監會（SFC）的審查邏輯、常見風險點，以及可行的補救路徑。
專利盡職審查：所有權鏈條與有效性評估
所有權鏈條的完整性
港交所上市科在審閱申請文件時，最優先關注的是專利權的歸屬鏈是否清晰且完整。根據《上市規則》第8.04條及第18A.03條，申請人須證明其擁有對業務營運屬重大的所有資產（包括知識產權）的法定所有權。實務中，常見的風險點包括：發明人與申請人之間缺乏正式的僱傭合約或職務發明協議、專利權曾通過口頭約定而非書面轉讓協議進行移轉、以及專利權由關聯方（如創始人的前僱主或大學）持有而未完成正式轉讓程序。
2023年，一家計劃以第18C章（特專科技公司）上市的晶片設計公司，因未能提供創始團隊自前僱主離職後所產生專利的完整轉讓文件，被港交所要求補充說明，最終導致上市時間表延遲超過六個月。Mayer Brown合夥人陳律師指出：「港交所對專利所有權鏈的審查已趨向『穿透式』——不僅看最終的註冊人，還會追溯每一項轉讓的對價、時間點及簽署人的授權。」
專利有效性的獨立評估
除所有權外，專利的法律穩定性同樣是審查重點。港交所上市科會要求申請人委聘獨立第三方（如專利代理機構或知識產權律師行）對核心專利進行有效性分析，包括：是否存在被第三方提出無效宣告的風險、專利年費是否按時繳納、以及專利保護範圍是否足以覆蓋申請人的核心產品或服務。
根據香港知識產權署的統計數據，2024年中國內地專利無效宣告請求量達到歷史新高的12,847件，較2020年增長41%。對於擬上市企業而言，若核心專利正處於無效宣告程序中，港交所通常會要求申請人在招股書（prospectus）中作出重大風險提示，並評估該程序對業務可持續性的影響。保薦人需在盡職審查報告中，明確記錄其對專利有效性的獨立驗證過程。
授權許可協議的合規性
許多科技公司依賴第三方授權的專利進行生產或研發。港交所對該等授權協議的審查重點包括：授權範圍是否與申請人業務匹配、授權期限是否涵蓋可預見的未來、以及授權協議中是否存在限制申請人業務擴張的條款（如地域限制、領域限制或最惠待遇條款）。《上市規則》第14章（關連交易）及第14A章（持續關連交易）下的披露要求，同樣適用於與關聯方簽訂的重大IP授權協議。
商標盡職審查：品牌資產的完整性與地域覆蓋
商標註冊的覆蓋範圍
商標是品牌價值的載體，但許多擬上市企業在早期發展階段往往忽視商標的國際註冊。港交所上市科會審查申請人是否已在其主要營運市場（包括香港、中國內地及海外目標市場）完成商標註冊。若申請人計劃在招股書中使用「領先品牌」或「市場知名品牌」等表述，則必須有相應的商標註冊證書或使用證據作為支撐。
實務中，常見的問題是申請人的核心商標在中國內地已被第三方搶先註冊，或申請人的商標與第三方在先商標構成近似。根據中國國家知識產權局（CNIPA）2024年發佈的數據，中國內地商標異議案件數量在過去三年間增長了28%，其中涉及擬上市公司的案件佔比約為7%。
品牌授權與特許經營的結構
對於採用品牌授權或特許經營模式的申請人，港交所會要求其披露所有授權協議的關鍵條款，並評估授權方是否具備足夠的技術及財務能力維持品牌質量。若授權協議包含「品牌授權方有權單方面終止協議」的條款，港交所通常會將其視為重大風險因素，要求申請人在招股書中詳盡披露。
域名與社交媒體帳號的歸屬
商標盡職審查的範圍已延伸至數位資產。港交所上市科在近期的審查中，開始關注申請人是否擁有其核心品牌的域名（domain name）及主要社交媒體帳號（如微信公眾號、抖音帳號）的合法所有權。若該等資產由創始人或第三方以個人名義註冊，港交所會要求申請人提供書面協議，證明該等資產已轉移至申請人名下。
商業秘密盡職審查：保護措施與洩密風險
商業秘密的識別與界定
商業秘密是科技公司最難量化的無形資產，但亦是港交所審查的重點之一。根據《上市規則》第8.04條，申請人須證明其已採取合理措施保護其商業秘密。港交所上市科會要求申請人提供一份完整的商業秘密清單，並說明每一項商業秘密的保護方式（如保密協議、物理隔離、資訊系統權限控制等）。
實務中，常見的風險點是申請人未能明確區分「商業秘密」與「一般技術知識」。若申請人在招股書中將大量技術細節描述為商業秘密，但未能提供具體的保護措施證據，港交所可能質疑該等信息的真實性及重要性。
員工離職與保密協議的執行
員工離職是商業秘密洩漏的主要渠道。港交所會審查申請人與員工簽訂的保密協議及競業限制協議是否有效，以及申請人是否具備足夠的內部監控機制來防止離職員工帶走核心技術。根據SFC在2024年發佈的《企業管治守則》修訂稿，董事會須對公司知識產權保護體系的充分性負責，並在年報中披露相關風險管理措施。
第三方合作中的洩密風險
申請人與供應商、客戶、合作研發夥伴之間的資訊共享，同樣構成商業秘密洩漏的風險點。港交所會要求申請人提供與第三方簽訂的保密協議樣本，並評估該等協議的執行力度。若申請人曾發生商業秘密洩漏事件，港交所將要求其在招股書中詳細披露事件的經過、影響及補救措施。
監管框架與合規路徑
港交所的審查標準與指引
港交所上市科對IP盡職審查的具體要求，主要體現在《上市規則》第8章（一般主板）、第18A章（生物科技）及第18C章（特專科技公司）的相關條文，以及2024年12月更新的《指引信HKEX-GL112-24》。該指引信明確要求申請人：
- 提供經獨立第三方驗證的IP所有權鏈文件；
- 披露所有重大IP授權協議的關鍵條款；
- 評估核心專利被無效宣告的風險；
- 說明商業秘密保護體系的設計及執行情況。
中國內地監管機構的聯動審查
對於同時在中國內地及香港上市的企業，CSRC與HKEX之間的監管協作日趨緊密。CSRC在2024年修訂的《科創屬性評價指引》中，將「核心技術專利權屬清晰」列為科創板上市的強制性條件。若申請人在香港上市申請中發現IP權屬問題，該問題同樣可能影響其在中國內地的上市進程。
補救路徑與時間成本
若在盡職審查中發現IP瑕疵，申請人可採取以下補救措施：
- 補簽協議：針對所有權鏈不完整的專利，與相關方補簽正式的轉讓協議或授權協議；
- 重新申請：若核心商標已被第三方搶先註冊，可通過異議程序或協商購買方式解決；
- 隔離風險：若核心專利存在無效宣告風險，可考慮將該專利從上市主體中剝離，或通過收購替代技術的方式降低風險。
惟需注意，上述補救措施通常需要3至6個月的時間成本，且可能觸發港交所的額外查詢。因此，建議擬上市企業在啟動上市程序前至少12個月，即開始進行全面的IP盡職審查。
具體行動建議
- 啟動全面IP審計：在委任保薦人前，聘請獨立知識產權律師行對公司所有專利、商標、商業秘密進行清單式審計，並將結果納入上市時間表。
- 補齊所有權鏈文件：確保每一項核心專利均有完整的轉讓協議、職務發明協議及年費繳納證明，並由獨立第三方進行驗證。
- 評估商標國際註冊：針對公司計劃進入的所有目標市場（包括香港、中國內地、東南亞及歐美），完成商標的國際註冊或馬德里體系申請。
- 建立商業秘密保護體系：制定並執行書面的商業秘密管理政策，包括員工保密協議、競業限制條款、資訊系統權限控制及離職面談程序。
- 預留時間窗口：為IP問題的補救措施預留至少6個月的緩衝時間，避免因IP瑕疵導致上市時間表延遲或申請被發回。